第63章 夜半電波

第63章 夜半電波炮是在天黑透之後徹底停的。

趙德明坐在化肥袋子上，背靠著牆，手槍擱在膝蓋上，手指搭在槍管上。

廠房裡沒點燈，黑漆漆的，只有牆角窗戶縫漏進來一點月光，細細一道白印子。

他聽了一整個下午的炮聲。

先是隔得遠，隱隱約約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捶地。

後來近了，密了，轟隆隆滾過來，廠房的鐵皮頂棚跟著顫，灰從橫樑上簌簌往下掉，落在肩膀上，沒拍。

再後來炮聲開始變遠，一下一下往回撤，間隔越來越長，像潮水退下去，最後沒了動靜。

現在安靜了。

耳朵里還嗡嗡響，炮聲的尾巴在腦子裡轉，不肯走。

他坐了很久，不知道幾點，膝蓋上的槍管被手心焐熱了，換了個手搭上去。

門外有腳步聲，左腳比右腳重，一聽就是周國梁。

他沒敲門，直接推門進來，在黑暗裡蹲到趙德明旁邊，膝蓋碰到化肥袋子邊角，沙的一聲，壓著嗓子說了一句：“老趙，停了。”

趙德明沒轉頭：“我曉得的呀。”

“啥意思？你知道停是啥意思？”

趙德明想了想：“停嘛就是打完了咯。贏了也好輸了也好，總歸是定下來了。”

周國梁沒有立刻接話。

在黑暗裡蹲著，兩手撐在膝蓋上，過了一會兒才嘆了一口長氣，那口氣像從肺底下慢慢漏上來的：

“營長，我跟你說句實在話。這一整天的炮聲，車間里那些人眼睛都亮了，你曉得不曉得？”

趙德明沒接話。

周國梁繼續說：“今天下午炮聲響起來的時候，躁動被炮聲壓下去了，不然再下去我們這基地要完了。”

趙德明的手指在槍管上敲了兩下，很輕，噠，噠。

“我看得到的呀，我又不是瞎子。”

周國梁偏過頭看了他一眼：“那你還在等啥呢？等阿拉這點人再尋物資，死得只剩五十個？還是等那三千多人自己開始吃人，基地徹底崩潰？”

趙德明不響了。

他想起來今天下午的事。

炮聲最密那一陣，廠區里有人帶頭喊了一嗓子，說部隊來了，一群人往大門口涌想衝出去看，門口兩個哨兵差點沒攔住，最後朝天放了一槍才把人鎮住。

但那之後廠區里的氣氛就變了。他沒讓周國梁知道這事。但那種東西關不住。

“電台開了，被那邊曉得阿拉位置了呢？”趙德明問。

“那就曉得好了呀。你不開，明天后天也要出去找吃的，早晚要被發現。開了，萬一對面是真的呢？”

趙德明又不說話了。

司務長劉明的腳步聲從門口那邊傳過來，山東口音悶悶的：“營長？你們還在商量呢？”

“在商量。”

劉明往前走了一步：

“周副營長說得在理。我老劉不會講大道理，但我曉得再這麼耗下去不行了。今天下午食堂那邊差點出事，有幾個人想搶灶台，被我帶人攔下來了。他們說日子過不下去了，不如拼一把。”

趙德明沒接話。

劉明繼續說：“三千多口人啊營長，阿拉頂不住了。而且水也不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