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不是一般的豬

第90章 不是一般的豬卡車開出化肥廠大門的時候，太陽已經升到了正頭頂。

車斗里擠了三十多個人，老人女人孩子和傷員，還有幾個腿腳不利索的中年男人。

車廂板是鐵皮的，被曬了一上午，摸上去發燙，坐在上面隔著褲子和一層舊外套，還是覺得熱氣從底下往上滲。

有人把外套脫下來墊在屁股底下，有人把孩子抱在懷裡用身體擋住太陽。

引擎聲從車頭那邊傳來，低沉平穩，車輪碾過柏油路上的碎石和裂縫，整輛車跟著一下一下地顛，鐵皮車廂的接縫處吱呀作響。

一開始沒人說話，都還在看車尾那個正變得越來越小的化肥廠大門。

門框在煙塵里縮成一個小方框，方框里站著的人影也越來越小，最後連方框也看不到了，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田野和路邊歪斜的行道樹。

一個年輕女人先開了口，聲音不大。她懷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，孩子的臉埋在她肩窩裡睡著了，小嘴微微張開，呼吸很輕。

“你說，那邊……到底啥樣啊？”她問的是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婆。老太婆坐在一個化肥袋子上，兩手搭在膝蓋上，手指乾瘦，指關節粗大。
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想了一會兒才回答。
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
“可我心裡不踏實，”年輕女人說，

“咱們這麼多人過去，人家有地方給咱們住嗎？”

“有。”老太婆說，“廣播里說所有倖存者。”

“廣播是廣播，到了地方萬一變了呢？”

老太婆沒有立刻回答，她抬頭看了看天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腹在膝蓋上蹭了一下：

“變不了，廣播敢喊出來，就是有人扛著。沒人扛著的事，不敢喊。”

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插嘴，嗓門有點粗：

“就是，廣播里都說了。再說你看那些兵，一個個整整齊齊的，能是騙人的樣子？”

“兵是兵，咱們是咱們。”另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冒出來，是個老頭的嗓子，啞得厲害，

“兵到了那邊有編製有飯吃，咱們到了那邊，幹啥吃啥？”

“人家說了，有勞動能力的編入後勤組，幹活的算工分換糧。”

“那我呢？我七十了，我能幹啥？”

“你……你能幫著看看孩子？”

老頭哼了一聲，沒有再說話。

車子顛了一下，車廂里的人隨著慣性往後仰了一下又彈回來。

有人撞到了胳膊，悶哼了一聲，又沒動靜了。

年輕女人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，孩子還在睡，嘴角掛著一絲涎水，她用手背輕輕擦掉了。

角落裡一個腿上纏著舊布條的男人一直沒說話。

他靠著車廂板坐著，那條腿直直地伸著，布條上滲出一片暗褐色的印記，已經幹了，邊角翹起來，露出下面發黃的皮膚。

他兩手搭在膝蓋上，眼睛半閉著，呼吸比旁邊的人重一些。

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年輕小夥子湊過來，壓著嗓子問：“叔，疼不疼？”

男人睜眼看了他一下，又閉上：“習慣了。”

“到了那邊就有葯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說，他們那邊真能治好嗎？”

男人沉默了一會兒，沒有說話，只是把搭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一下又鬆開。

前面那輛猛士車的車頂架上，重機槍的槍管在太陽底下反著亮光。

光時不時地從車斗邊緣掃進來，晃一下人的眼睛。

有孩子被光晃到了，揉了揉眼睛又閉上了，安靜地縮在母親懷裡。

車子拐了一個彎，速度沒有減，路面比剛才窄了一些，兩側的樹更密了。樹影從車鬥上方掃過，一明一暗地落在人身上。

老太婆抬起手擋了一下眼睛，側著頭往路邊看了一會兒，又收了回來。她把手放回膝蓋上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開口：“你們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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