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銹雨

第71章 銹雨雨來之前一切都很平靜。

那種平靜像是末日里好不容易擠出來的一點喘息，十分薄，但好歹能讓人多撐一會兒。

而在城東這片老居民區，六棟連排的老式六層樓剛好中間圍著一小片水泥空地。

孫德勝領著的十幾號人擠在最中間那棟樓的三個單元里，把另外五個單元的大門從裡面焊死了，只留中間那個單元進出，用撿來的鐵皮和木料把一樓所有窗戶封得只剩一條縫。

住的時間長了，樓道里甚至有了點家的味道，三樓走廊上掛著洗過的衣服，四樓拐角擺著兩盆綠蘿，不知道是誰從哪家借出來的，居然還沒枯死。

一樓大廳被改成了公共廚房，一張舊木桌上擺著七八隻碗，灶台是用幾塊磚頭壘起來的，上面架著一口鍋沿缺了一個角的鐵鍋。

孫德勝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，面剛出鍋。

筷子夾起第一口麵條，還沒送到嘴邊，鍋里冒的熱氣已經把窗戶蒙上一層白霧。

旁邊幾個年輕人圍坐在木桌旁，有的還蹲在門檻上，碗擱在膝蓋上，哧溜哧溜地吸著麵條。

六歲的女娃蹲在灶台邊，手舉著一隻比她臉還大的碗，碗沿抵在嘴唇上，正小口吹著湯。

四歲的小男孩坐在她旁邊，手裡攥著一隻搪瓷缸子，裡面是半缸晾涼的麵湯，他姐姐昨晚給他倒的，他沒捨得喝，攥在手裡暖了一晚上。

一切都和前兩天一樣。

前天孫德勝帶人去隔壁樓搜刮，翻出了半袋麵粉和幾包挂面，省著點吃夠他們撐個四五天。

昨天樓頂上晾曬的床單幹了，收下來的時候還帶著洗衣粉的氣味，是那種屬於末世前的味道。

今天煮了最後一包挂面，放了點乾菜葉子，湯清得能見底，但好歹喝起來暖胃。

窗外那片雲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泛紅的，開始只是東邊天際線的一層淺淺的銹色。

孫德勝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喝了兩口麵湯了，他端著碗歪頭看了一眼窗外，沒有立刻放下筷子，末世以來他見過太多不正常的天象，六月飛雪、晴天打雷、一整周看不見太陽的灰霾天氣。

一片泛紅的雲不算什麼，他低頭又夾了一筷子麵條。

然後風變了。

窗扇本來只是開了一條縫透氣，風忽然從那道縫裡灌了進來。

窗扇猛地被頂開了半尺，一股帶著鐵腥氣的風卷進屋裡，同時落下來的還有雨。

暗紅色的雨線被風裹著，從窗縫裡潑進來，正正澆在灶台那口鐵鍋上。

嗤的一聲，白汽騰起，湯麵泛開暗褐色的漣漪，雨水和麵湯在鍋里打著旋，浮起一層不自然的油花。

孫德勝頓時警惕起來，手裡的碗一放，人已經站起來，左手扣住窗框猛地往回拉，右手推了一把離灶台最近的老趙：

“退，往走廊退！”

老趙當時正蹲在灶台邊盛湯。

他是這十幾個人里年紀最大的，六十三了，以前在鑄造廠幹了一輩子，腰不好，站久了腿發麻。

他蹲在那兒，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子，剛從鍋里舀了半缸子湯麵，想擱在地上晾涼了再喝。

雨水潑下來的時候他後背猛地一涼，接著聽見孫德勝喊那一聲，下意識就端著缸子站起來往後挪。

走廊窄，四五個人擠在一起，有人碗里沒端穩的麵條滑落在地上，有人被撞了肩膀把碗里的湯灑在了褲腿上。

六歲的小女孩被大人抱起來退進了走廊深處，四歲的小男孩攥著搪瓷缸子縮在牆角，麵湯還在缸子里，他攥得緊，只灑了一丁點。

混亂持續了十幾秒。

等所有人都退到走廊里了，孫德勝才騰出手來把窗扇扣死，插銷卡到位，又轉頭看了一眼灶台，鍋還放在那兒，裡面的湯麵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，暗紅色的湯麵微微晃動，浮著一層細小的顆粒，像銹沫。

他又看了一遍門窗，確認都關嚴了，然後開始清點人數。

老趙站在他旁邊兩步遠的地方，背靠著牆，喘著氣。

孫德勝目光掃過他的時候停了一下，老趙的嘴角有一道水痕，從他下唇一直延伸到下巴，還沒有干透。

他手裡那隻搪瓷缸子，本來裝了半缸湯麵，現在只剩下小半缸了。

孫德勝低頭看了一眼老趙腳下的地面，幾滴暗紅色的湯漬洇在水泥地上，已經滲透進去了。

再看老趙的手，手腕內側那一截濕了，湯水順著缸沿淌下來沾在了皮膚上。

那只是手腕，還不知道他往裡喝了多少。

孫德勝蹲下身，沒看老趙的臉，先看那隻搪瓷缸子。

缸沿上掛著一層暗紅色的湯漬，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泛著銹鐵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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