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唯一的亮光
第87章 唯一的亮光車隊是在後半夜開始陸續往回撤的。
沒有統一口令，車燈從各個方向依次亮起來，沿著清理過的街道匯入主幹道。
趙國強坐在第二輛大巴車裡，屁股底下墊著一件捲起來的舊外套，膝蓋上擱著一瓶水，沒有擰開。
旁邊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，閉著眼，呼吸細得像怕多費力氣。
再過去是一個年輕女人，懷裡抱著一個孩子，孩子的臉埋在她肩窩裡，嘴唇乾裂，但呼吸勻稱。
車廂里很安靜，沒人說話，引擎的低鳴和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響把呼吸聲壓得很淺。
大巴車停在大院門口，車燈照見正門台階上的燈光和站在燈光里的人。
有人扶著車門站起來，腿彎了一下又撐住，扶著旁邊的人慢慢往下跳。
跳下去之後沒有立刻走，站在原地仰頭看了一眼大樓。
樓里的燈全亮著，樓門口支了一張長桌，桌上有登記簿和幾個熱水壺，邊上站著穿白大褂的人。
趙國強也跳了下去。
落地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，他沒拍灰，轉身去扶那個老人。
老人擺了擺手，自己扶著車門慢慢下來，雙腳踩到地面的時候停了一下，低頭看著腳下的水泥地，過了好幾秒才往前走。
年輕女人抱著孩子下了車，孩子被引擎熄火的聲音驚醒了，睜眼看了看，又閉上。
她跟著人群走到登記桌前停住，張了張嘴沒說出話。
登記的人看了她一眼，把熱水倒進一隻搪瓷缸里推到她面前：“先喝點水。”
她端起缸子的時候手在抖，水灑了一點在桌面上。
她把缸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，燙，但沒停，連著喝了好幾口才放下，缸沿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脆響。
旁邊一個男人接過熱水的時候仰頭喝了小半缸，放下杯子抹了一下嘴角，看了一眼缸底剩下的一小口，又端起來喝完了。
陳麗站在登記桌後面，看著面前排隊走過來的人，嘴唇乾裂，眼窩凹陷，皮膚緊繃在顴骨上，手和臉都蒙著一層灰。
她轉身對旁邊的護士說：“先發糖水，葡萄糖沖的，濃一點，每人一小杯，別讓他們喝太快。”
糖水端出來的時候，隊伍里有人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聲響。
一個年輕男人接過糖水的時候手在抖，杯里的水晃出來灑在手背上。
他沒有擦，端起來抿了一口，然後仰頭把剩下的喝了。
放下杯子的時候舔了一下嘴唇，舌尖在嘴唇上停了一瞬。
趙國強沒有去領糖水。
他站在隊伍後面，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拿杯子，一個個仰頭喝，一個個放下來往前走。
有人喝完了沒走，站在桌邊愣了一會兒，側頭看著大樓門口那盞白熾燈，燈光把他的影子壓得很短。
有人端著杯子低著頭一步一步走，走得很慢。
劉洋從另一輛車上跳下來，胳膊肘下面夾著一卷用繩子紮緊的地圖，螺絲刀還別在腰上。
他站在車邊看了一會兒，看到登記桌前面圍著的人、端著杯子的手、在燈光里緩慢移動的背影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才轉身往大樓裡面走。
從樓里出來的時候手裡夾著一本台賬，她走到陳麗旁邊蹲下，兩個人低聲核了一下數字。
在台賬上記了幾筆，站起來看了一眼那些正被扶著往樓里走的人。
她看到了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，女人肩上搭著一件小孩的衣服，孩子露出半張臉來，臉是乾淨的，但女人自己的衣領上粘著一片乾涸的暗色印記，她沒擦，就那麼抱著孩子往裡走。
後勤倉庫門口，有人在發毛巾和干饅頭。
一個中年男人接過毛巾的時候沒有擦臉，攥在手裡攥了一會兒才舉起來擦了擦手背，然後折了一下塞進口袋。
旁邊一個年輕女人接過饅頭的時候低頭看了看，沒有直接吃，先掰了一小塊塞進自己嘴裡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她咽完又掰了一小塊，遞給了旁邊一個年紀更大的老人。
老人接過去，塞進嘴裡嚼了兩下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，又嚼了兩下，咽了。
趙國強走到登記桌前，他站在那裡，看了一眼攤開的台賬，又看了一眼正在把空搪瓷缸收走的人：
“後面幾輛車也快到了。”聲音不大，尾音發啞，像是從干透的嗓子里直接擠出來的。
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嚨，按了按，又放下了。
遠處街道盡頭又有車燈轉過來。
光柱先是從樓角那邊掃了一下，整輛車從拐彎處露出來，後面還跟著一輛。
駕駛室里的人沒有減速，一路開到大院門口才停下來。
車門打開的時候，裡面的人沒有急著下，一個先探出半邊身子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大樓，然後才下了車，站在原地不走了。
旁邊的人推了他一下，他往前走了兩步，又開始走，一邊走一邊回頭往後看了一眼，那輛大巴車還停在那裡。
他轉回頭，朝大樓走去，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。
大樓門口的燈還亮著，登記桌前面又排起了新的隊伍。
遠處城區的方向還有車燈在緩慢移動，隔得很遠傳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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