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通知
何軍蹲在二號樓一樓公共水龍頭邊上洗衣服。
水是新修好的管道接出來的，水流不大，但乾淨。
他把一件灰撲撲的工作服按進盆里搓了兩把，水迅速變渾。
旁邊的塑料桶里還泡著兩雙解放鞋。
他旁邊蹲著一個年輕女人，昨天剛轉移過來的，不怎麼說話，低著頭搓襪子。
何軍看了她一眼，又收回目光。
廣播響了。電流聲，滋滋的，像砂紙磨話筒。
然後 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，帶著點迴音，在樓宇間撞了一圈。
“…… 臨時行政委員會正式成立。下轄行政部、治安部、後勤部、衛生部、宣傳部。 同志任行政委員會主任。各樓樓長已任命完畢……”
何軍的手停了。
他把衣服從水裡撈出來擰了一把，抬頭朝喇叭方向看：“啥？ 當主任了？”
年輕女人沒應他，但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“……實行工分制，能勞動的人必須參與勞動。打架鬥毆、尋釁滋事者，視情節處以勞動改造和工分扣減……”
何軍把衣服扔回盆里，手上的水在褲腿上抹了兩下，站起來往公告欄走。
路上看見老李從後勤倉庫過來，手裡拎著一串鑰匙，也在仰頭聽。
“……重大刑事犯罪，強姦罪，死刑。故意殺人罪，死刑。搶劫罪致人重傷或致死的，死刑。聚眾鬥毆致人重傷的，死刑。以上罪行經查證屬實，由總指揮核准后執行，不設緩刑，不設減刑。”
何軍的步子停了。
他站在公告欄前面，回頭看了一眼喇叭方向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沒出聲。
旁邊一個端著飯盒的老頭聽完那幾句，把飯盒蓋掀開又蓋上，嘟囔了一聲：“這規矩夠硬的。”
“……各部門現面向全體倖存者招募工作人員。行政部招文員四名，治安部招巡邏隊員十名，退伍軍人優先。後勤部招倉庫管理員三名、物資統計員兩名。衛生部招護士和輔助人員若干，有醫護經驗者優先。宣傳部招廣播員兩名、設備維護員一名。”
廣播還在繼續。何軍站在公告欄前，盯著那張還沒貼滿的紙。
粉筆寫的，帶著指印，字跡是劉文林的，乾淨利落。
他蹲下又站起來，朝二號樓方向看了一眼。
趙國強剛從樓里出來，手裡拿著半截煙，站在單元門口，也在聽。
何軍喊了一聲：“趙哥！治安部要十個人，退伍軍人優先！”
趙國強沒回頭，吸了一口煙：“你聽到了？”
“你聽到了，你說我去行不行？我沒當過兵，但力氣大，不怕跑腿。”
趙國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彈了彈煙灰：
“行不行不是你說了算的。明天去報名，讓人家面談。”
何軍搓了搓手：“那你呢？你當過兵，怎麼不去？”
趙國強把煙掐滅，扔進腳邊的空罐頭盒裡：“我有樓長的活了，顧不過來。”
何軍沒再追問，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水龍頭旁邊，那盆衣服還泡在水裡，水已經涼了。他蹲下去繼續搓衣服。
一樓行政部辦公室門口，王富貴也站在人群外面。
不是來報名的，剛修完三樓走廊的燈，路過聽見廣播響了，站住聽了一會兒。
廣播念到“死刑”那一段的時候，他拇指在扳手金屬桿上蹭了兩下，沒動。
旁邊一個頭髮半白的老太太端著一碗剛打好的稀飯，聽完那幾句，低頭看了一眼碗里的粥，聲音不大，像是在跟自己說：
“定規矩了好啊……沒規矩的日子過不下去。”
王富貴沒接話。
他把扳手往腰帶上一別，往地下室方向走。
走了兩步又停住，側頭看了一眼行政部辦公室門口排著的人。
隊伍不長，七八個，有人手裡捏著一張折好的紙，提前寫好了自己的信息。
何軍洗完衣服端著盆往回走，經過行政部辦公室門口的時候，腳底下慢了半拍。
旁邊一個年輕人也端著盆，壓低聲音問：
“何哥，你說他們招治安部的人……有槍發嗎？”
何軍瞥了他一眼：“想什麼呢，治安部是巡邏維持秩序的，又不是打仗的。”
“那不也是部隊管著么。”
何軍沒理他，端著盆進了單元門。
老李站在後勤倉庫門口，手裡那串鑰匙還沒掛回鉤子上。
聽完了整段廣播，又等了一會兒，確認沒有後續了，才把鑰匙掛好，轉身往屋裡走。
牆角堆著兩箱新的記事簿，還沒拆封。
他彎腰拍了拍箱子上的灰，直起身的時候聽見外頭有人喊他：
“老李！你聽廣播了沒？”
老李走到門口，看見隔壁樓的張老頭，手裡拎著一把掃帚。
“聽了。怎麼了？”
“行政部招人吶，”張老頭放下掃帚，
“你說我這把年紀了，還能幹點啥？文員幹不了，巡邏也跑不動，倉庫搬貨倒還行。”
老李看了他一眼：“那你明天去後勤部問問，倉庫管理員要三個，物資統計要兩個。”
張老頭點了點頭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沾著泥的布鞋：“那我明天去看看。”
老李沒再說話，轉身回屋裡去了。
張老頭站在原地，看了一眼行政部辦公室的方向，又看了一眼保安室旁邊那間貼了“宣傳部”紙條的小屋。
遠處，大樓頂上的廣播喇叭又響了一聲，電流聲，然後徹底安靜了。
何軍把洗好的衣服擰乾，抖開，搭在樓前的鐵絲上。
樓下的大爺把最後一口稀飯喝完了，把碗放在台階上，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，點上，在傍晚的風裡慢慢抽了一口。
小區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有人在端碗站著說話，有人在往公告欄走，有人蹲在自家門口把鞋擦了擦，準備明天一早去報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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