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憑什麼
第53章 憑什麼王富貴蹲在廣場邊緣的花壇旁邊，背對著人群。
他旁邊蹲著三個人，都是跟他幹活的工人。
“媽的。”聲音壓在嗓子眼裡，
“這叫什麼事。在樓里住得好好的，憑什麼趕我們走？”
何軍搓了搓手，壓低聲音接話：
“哥，那當官的說話也不客氣。擱以前，這種事起碼得開個會吧？”
“開會？你看他們像要跟你開會的樣子嗎？那槍是擺著的？”
他右邊蹲著的老李沒吭聲。
王富貴看他一眼：“老李，你倒是說句話。”
老李沉默了幾秒：“人都說了，搬過去走幾步路的事。小區也有兵守著，又不是扔咱們自生自滅。”
“那能一樣嗎？”王富貴語速快了起來，
“這是態度問題。今天走幾步路，明天呢？萬一覺得咱們多餘了，再讓往城外挪呢？”
何軍跟著點頭：“哥說得對，開了這個口子，後面就難辦了。”
王富貴見有人撐腰，火氣又拱上來了，聲音壓得更低但語氣更沖：
“我見過太多這種事了。先哄著你，等你習慣了，再一點一點往後縮。今天搬小區，明天搬到鄉下，後天連口熱飯都吃不上。咱們不鬧，他們就當你好欺負。”
老李還是沒說話，低著頭，手指在地面上划拉著。
王富貴偏頭看了一眼人群的方向。
那些收拾東西搬上車的人裡面，有好幾個昨天還站在他這邊的，現在一聲不吭地幹活去了。
“一群軟骨頭。”
何軍小聲問：“哥，那咱們……不搬？”
“搬什麼搬，走了再說。”王富貴嘴上這麼說著，目光卻一直沒從廣場上收回來。
老李抬起頭，看了王富貴一眼。
眼神很平，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：“富貴，你昨天跟我們一起去的糧庫。”
王富貴愣了一下。
老李從褲兜里摸出半截煙，捏在指間轉了個圈：
“糧庫里那些人，你忘了？把女人孩子關在倉庫里，一天一頓飯，打完了拖出去。後來部隊衝進去，把那十二個人押到牆根下。一排人齊射，槍響完，人全倒了。”
王富貴的嘴張了一下，沒出聲。
“你說他們不敢動咱們？”老李把煙又塞回兜里，
“不是不敢，是還沒到那一步。別拿自己當盤菜了，咱們就是住客。人家給了房子住，給了口飯吃，該搬就搬。”
何軍也收聲了。
王富貴盯著地面，指甲摳進水泥縫裡，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：
“那也不能……一句話就把人打發了。”
老李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：
“人家沒拿槍逼咱們，還給安排了小區住，有兵守著。你還要什麼？磕個頭再走？”
王富貴沒再說話。
何軍也站起來：“哥，走吧，回去收拾東西。”
王富貴又蹲了幾秒才站起來，膝蓋嘎嘣響了一聲。
他沒看廣場方向，轉身往大樓里走。
走了兩步又停了，回頭看了一眼老李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把話咽了回去。
“行。收拾東西。”
三個人各自散去。
王富貴走進樓道的時候，正好碰見 從樓上下來。
她抱著那一摞皺巴巴的登記表，看見王富貴，腳步頓了一下，隨即恢復如常，點了點頭側身讓了一步。
王富貴沒看她，悶頭往樓上走。
經過二樓樓梯拐角，他看見自己那間辦公室的門半開著。
幾個工友已經把被褥卷好了，正往編織袋裡塞臉盆和衣服。
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頭接著塞。
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那間住了幾天的屋子。
辦公桌上的檯燈已經不亮了，窗台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，杯壁上磕掉了一塊瓷，露出黑色的鐵皮。
他走過去，把搪瓷缸子塞進編織袋最底下。
樓下傳來卡車的引擎聲，又一輛出發了。
傍晚的時候， 敲開了他房間的門。
她手裡拿著一份手寫的調崗通知，邊緣不齊，但字跡工整。
“王師傅，指揮部安排您從明天開始，去後勤組配合 師傅工作。主要是水電維修和柴油發電機維護。”
王富貴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攥著編織袋的口子。
他沒有立刻接話，目光落在那張紙上。
把通知放在門邊的小桌上，沒有多留，說完轉身走了。
王富貴站了一會兒，彎腰把紙拿起來折了兩折塞進褲兜里。
他走到窗前。
最後一輛卡車正緩緩駛出大院，車廂里擠滿了人。
有人抱著包袱靠在車廂板邊上，臉朝著大樓的方向望了一眼，又轉回去了。
王富貴看著那輛卡車消失在街角。
隔了很久，他才低低地說了一句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沒有對上誰的目光：
“……憑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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