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全城皆動
第84章 全城皆動城東那片老居民區里，孫德勝最先聽到了引擎聲。
不是槍聲，不是炮聲，是另一種東西。
持續往下壓的，帶著節奏，一下一下切開空氣，從天上來的。
他沒有像前兩天聽到聲響時那樣去摸腰間的電工刀，只是抬了抬頭，往門的方向走了兩步。
他推開半扇門走出去，仰起頭。
一架直升機正從舊廣場方向貼著樓頂飛過來，旋翼攪起的風把門口的灰揚起來撲在他臉上。
他沒退，眯著眼繼續看。
第二架跟著出來，然後是第三架、第四架，一架接一架從他頭頂掃過去，機腹掛架在暮色里泛著暗光。
整條街都在震。
他回頭喊了一聲，聲音被旋翼蓋掉了一半，但走廊里的人還是聽見了。
張嫂抱著孩子從二樓衝下來，四歲的男孩攥著她的衣領，六歲的女兒跟在後面攥著媽媽的衣角。
樓上的年輕女人從窗戶探出半個身子，那把反握的剪刀已經放下了，她單手撐著窗框往外看。
孫德勝跑回走廊里，從一個擱板底下翻出半截晾衣桿和一件褪色的紅T恤。
他把T恤撕成兩條綁在晾衣桿上，推開二樓的窗戶，把杆子伸出去。紅布條在風裡扯得亂晃，他攥著杆子沒有鬆手，另一隻手從窗檯探出去猛揮。
旁邊那棟樓也有人推開了窗戶。
有人在陽台掛出了白床單，有人在樓頂揮舞手臂，有人在喊，聲音被引擎聲蓋掉了大半，但嘴還在張著。
“這邊！這邊有人！”六歲的女兒站在走廊里仰頭喊，嗓子尖尖的，被轟鳴壓得很薄，但她一直喊。
張嫂抱著孩子走到了陽台上，把四歲男孩的一隻小手舉起來揮，男孩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，小手朝天上亂擺。
樓上的年輕女人從窗檯縮回來，赤著腳跑到一樓門口，站在門框邊上仰著脖子往上看。
旋翼攪起的風把她的頭髮糊了一臉，她沒撥，就那麼仰著頭看。
又一架直升機從她頭頂飛過去了。
城北的冷凍倉庫也推開了鐵門。
戴眼鏡的男人站在門口仰頭，後面的人從門縫裡擠出來，老人被攙著，年輕人站在巷子里仰著頭。
那二十四架直升機正在頭頂展開，一架接一架滑過天空，把那片灰白色的暮色割出一道一道移動的縫。
“你們看——”有人手指著北邊，
“那邊也有！”巷子里開始有人喊了。
有人揮舞手臂，有人從倉庫里搬出一塊破門板橫在巷子中間，用石灰在上面寫“有人”。
旁邊有人從身上扯下一塊淺色的內襯布抖開朝天上晃，晃得太快布在風裡捲成一團，旁邊的人幫他拽開，兩個人站在巷子口仰著頭一起抖那塊布。
西郊廢棄供銷社的鐵門也開了。
臉上有痂的小夥子從裡面跑出來，手裡攥著一塊從貨架上扯下來的紙板，上面用記號筆潦草地寫著“活人”。
他舉著紙板站在路中間仰著頭，風灌進他領口，他也沒低頭。
修收音機的男人跟在後面出來，把那台修好的收音機擰到最大音量舉過頭頂，喇叭里還在循環播報女聲：
“…… 臨時行政委員會……部隊已進入城區開展搜救……”電流聲滋滋的，但字句清晰。
他舉著收音機站在路中間，臉上全是灰，眼睛是紅的。
老太太最後一個從門裡走出來，手裡還攥著那個搪瓷缸子，但她沒有低頭看缸子，她在看天。
她看著那些直升機正在散開，一批往北，一批往東，在暮色中一架接一架地消失在樓群之間，引擎的餘響還在持續從各個方向傳回來。
她的右手抬起來了，舉到半空中，朝天空揮了揮，幅度不大，但一直在揮。
旁邊的年輕女人從地窖里翻出來，用一塊舊棉被在空地上鋪開，棉被是淺色的，她又跑回地窖翻出一隻紅色塑料盆倒扣在被子上，紅色的盆底在暮色里很顯眼，她蹲在被子上方朝天空擺手，一直擺。
城東那邊，一個中年男人把衣櫃整個推到了陽台上，倒下來的聲音轟的一響，灰撲了他一臉。
他站在陽台後面朝天空揮手，嘴裡喊“這兒！”
旁邊那棟樓的人看見了，也把自己家的衣櫃推倒了，有人從屋裡拖出一塊床板橫在陽台上。
北邊的巷子里有人點燃了一堆舊報紙和碎木條。
火在暮色里不算亮，但煙很直，沿著樓體的間隙往上升。
有人從二樓窗口探出身來，手裡攥著一個搪瓷盆，另一隻手拿筷子一下一下地敲，噹噹當，噹噹當，金屬撞擊的脆響在引擎的轟鳴間隙里傳出去很遠。
城區的各個角落都在動，有人在揮手臂，有人在點火，有人在敲盆，有人從藏身處探出身體。
直升機群還在巡航，從一棟樓的上空轉移到另一棟樓的上空，旋翼的轟鳴緩慢而持續地從城區上方掃過。
下面那些揮動的手臂、燃燒的煙、敲響的搪瓷盆混在一起，在暮色里一點一點浮起來。
夕陽的最後一抹光消失在天際線那頭，城區籠進暗灰色的霧靄里。
那些亮起來的光點在灰濛濛的地面上逐一顯現出來，一堆火、一面鏡子反光、一塊白色塑料布、一雙正朝天空使勁搖動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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